美國的晶片法案對台灣造成了什麼傷害？

芝加哥報導 — 由於先進半導體製造業高度集中於台灣，這造成了美國的擔憂。原因在於，若中國封鎖或入侵台灣，將使相關供應鏈受到影響。因此，美國提出的晶片法案旨在透過520億美元的補貼，鼓勵半導體製造廠遷至美國以降低相關的供應鏈風險。但這項法案設計上的不足將使其無法達到目標，甚至可能削弱台灣最重要的核心產業，進一步威脅到該島的安全。

當前的半導體行業由全球各地的專業製造公司主導。台灣的台灣積體電路製造股份有限公司（TSMC，簡稱台積電）專注於接受晶片設計公司的委託代工生產 (contract manufacturing) 訂單，其核心業務主要是生產高端晶片；而在半導體生態系中的其他重要部分則包含設計晶片的美國公司，如AMD、Nvidia和Qualcomm；專業製造微影設備的荷蘭公司，ASML；生產晶片製造設備的日本公司，東京電子；以及提供用於設計晶片軟體服務的英國公司，Arm。

以上的專業化帶來了兩大好處。首先，這意味著全球供應鏈中的每部分都可以專注並改進其所擅長的領域；其次，全球供應鏈各個部份的價值均增加，這使得該產業較能應對因景氣榮枯所導致的需求面衝擊。

然而，專業化的代價卻是該產業容易受到供給面衝擊的影響。儘管這個問題並非台灣獨有，因為供應鏈的各個部份都有可能成為瓶頸，但在供應鏈的其他部份並沒有面臨中國的威脅。因此，美國和日本向台積電提供了大量補助用於其產能移轉，而台積電目前計劃在日本熊本和亞利桑那州鳳凰城建立新工廠。

在日本的工廠預計將提前完成，許多台積電的供應商也規劃在日本設立工廠；但鳳凰城的計畫已經嚴重延誤，也少有台積電的供應商計劃在那裡設立工廠。

台積電過去25年在卡默斯（大波特蘭地區）的經驗讓人們進一步懷疑鳳凰城工廠的前景。儘管最初希望波特蘭工廠能夠成為台積電在美國市場的灘頭堡，但該工廠在招募足額的人力方面遇到了困難。即使經過了四分之一世紀同樣的培訓與設備佈署，台積電在波特蘭的員工生產率仍比台灣低了50％。因此，台積電選擇不擴張俄勒岡州的業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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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根本問題在於，儘管美國員工在晶片設計方面技術優秀，但該國缺乏有意願或必要技能的員工來進行晶片製造，而這專業技能在這個領域是至關重要的能力。晶圓製造的員工必須細心、注重細節，並致力於一致性、完美和及時生產。他們需要熟悉並且掌握設備的工作原理，這些設備往往都是高度先進及客製化的，同時，對製造現場數據也需要有很完整的理解。

台積電的鳳凰城廠將持續陷入困境，因為美國缺乏具備半導體製造所需技能的員工。因此，正如台積電創始人張忠謀在2022年警告的那樣：「試圖通過將半導體製造搬遷至美國來尋求經濟安全是一種『昂貴的徒勞之舉』」。即便晶片法案中的520億美元看起來是一個巨大的數字，但實際上，這並不足以在鳳凰城創建一個自給自足的半導體生態系。

產業政策只有在適當的情況下才能發揮作用，台積電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台灣的產業政策規劃者明確選擇了一個建立在他們現有製造業優勢基礎上的利基。他們並沒有試圖複製當時領先的半導體公司Intel，因為台灣缺乏足夠的設計技能。同理，日本為吸引台積電提供的補助可能會成功，因為日本本身擁有充足的熟練製造業員工。

就像戰爭一樣，產業政策也會產生許多意想不到的後果。無償資金的可用性，可能會導致台積電從一家努力不懈專注於創新的公司，轉變為更關心獲得補助的公司。當投入在解決鳳凰城廠問題的時間越長，管理層對其他事務的關注就越少。根據報導，由於被忽視的問題過於嚴重，導致了去年12月原台積電CEO劉德音的辭職。

晶片法案帶來了三個重大風險。首先，如果台積電不再專注於創新，最大的受害者將是其客戶和供應商，其中大多數是美國公司。同時也可能使人工智慧革命陷於停滯不前的處境，因為他們大部分仰賴台積電代工製造的晶片。其次是台積電可能會降低其在台灣的產能投資，這將導致整個產業對需求衝擊的韌性降低。

最後，台積電可能會迷失方向，以至於另一家公司取代它成為先進半導體製造業的領導者。許多台灣人已將晶片法案視為美國試圖攫取台灣技術的手段；此外，台灣人亦對於美國政客的言論感到不滿，因為美國政客聲稱台灣的經商環境相當危險，或是美國需要制定相關計畫，在中國入侵的情況下，轟炸台積電的工廠，並將其經營階層的人員運往美國。

台積電失去主導地位，將進一步強化美國最終並不關心台灣安危的危機感。然而，如果台灣的經濟和安全受到削弱，對美國自身國家安全造成的損害，將超過在美國建立半導體廠區所能帶來的產能收益。台灣的國家安全之於美國的國家安全而言，仍是牽一髮動全身，不可輕忽。

儘管晶片法案的初衷是好的，但設計不良。它不但無法成功地在美國創建立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半導體製造生態系，反而可能對台積電造成長期損害，最終重創台灣經濟。美國應該要採取一種既保護自身經濟安全，又同時加強台灣經濟安全的方法。

美國或可承諾保衛台灣，並在不損害台積電核心業務的國家（如日本）建立半導體產線，這可能是比較接近前文所稱的替代性策略。

貢獻者列表：

陳添枝，台灣國立清華大學台北政經學院講座教授、前院長；前台灣國家發展委員會主任 謝長泰，芝加哥大學經濟學Phyllis and Irwin Winkelreid Distinguished Service 教授；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研究員；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 黃煌雄，台北政經學院基金會董事長；前促進轉型正義委員會主任委員；前台灣監察委員、立法委員 高為元，台灣國立清華大學校長 林本堅，台灣國立清華大學半導體研究學院院長；前台灣積體電路製造股份有限公司研發副總裁 史欽泰，台灣國立清華大學張忠謀講座教授；前工業技術研究院院長 童涵浦，台灣國立臺灣大學政治學教授 王平，美國聖路易華盛頓大學Seigle Family Distinguished Professor；美國國家經濟研究局研究員；美國聖路易聯邦準備銀行資深研究員；台灣中央研究院院士